理所當然地結婚

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(Plato)的著作《饗宴》(Symposium),其中阿里斯托芬(Aristophanes)講述了一個寓言性的故事,用來解釋人類為何會渴望愛與結合。 阿里斯托芬說,在最初的時代,人類並不像現在這樣是單一個體。[1]那時的人類分為三種:男男結合(太陽之子),女女結合(大地之女),男女結合(月亮之子) 每一個原始人都有四隻手、四條腿、兩張臉(背對背在一顆頭上),以及兩組生殖器。他們行動迅速、力量巨大,甚至企圖挑戰眾神。宙斯(Zeus)為了削弱他們的力量,但又不想毀滅人類(因為那樣就沒有人獻祭了),於是想出一個辦法: 用雷把他們從中間劈開,讓他們變成兩個個體。被分開後,每個人都感到深深的失落與空虛,開始四處尋找失去的另一半。當他們再次遇到彼此時,便產生強烈的吸引與愛戀,渴望再度合而為一。這就是人類愛情的起源。

在我二十一歲的那一年,我結過一次婚,跟一個過於漂亮與過聰明女孩。而這段婚姻中,我並沒愛上她,她也沒愛上我。當時,我們都很年輕,都嚮往愛情,但我們都愛上不該愛的人。因此,比起愛情的美好,我們更先感受到的多半是疼痛。

那年,那女孩跟她家裡大吵一架,她想盡辦法要氣她的家人,她想透過跟我結婚把她家人氣瘋。她是美國籍的台灣人,當時她知道我要去美國半年,她問我,要不要跟她結婚,我們可以在台灣結一次婚,等我到美國後,她會飛過來,我們在拉斯維加斯再結一次,這樣到時候我就可以拿到綠卡,並擺脫台灣的生活。

我媽從小就告訴我,婚姻只是一張紙,所以在我腦中並不覺得這是多大一回事。因此,我也就答應了她。我還不小心跟我媽說了,我媽很震驚,她叫我至少要買一個戒指給她,說是承諾。我賣掉我一些股票,還特別挑了一款Cartier的戒指給她。

在我經驗裡婚姻不一定是幸福的象徵,俗話說「婚姻是愛情的墳墓」[2],兩個人再一起不一定變得更強壯,我看見許多人在婚姻裡死傷慘重,或許他們把結婚當作感情問題的解方;而這場沒意義婚姻正好相反,對我同而言卻是一種解脫。當我與其他人說我們結婚的同時,象徵我早已定下、有個伴,不在求偶的戰場裡面遍體鱗傷,也不必再面對,我在情場有多失敗的事實。

理所當然,她最後並沒有飛來美國,我們也沒有在拉斯維加斯結婚,我也沒有拿到綠卡,但我最後並沒有喜歡上美國,所以也沒有遺憾。等我回台灣的時候,我們就很快就離婚了,也不再是朋友。後來我不常想起她,只不過時常拿起我藏在我錢包中的結婚照,跟我其他人說笑,說:「我沒有過愛情,但我有一段婚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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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公證結婚那天拍得一張照片

[1]「﹝189D~19其次,先生們,最初的人是球形的,有著圓圓的背和兩側,有四條胳膊和四條腿,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,圓圓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圓圓的頭,兩張臉分別朝著前後不同的方向,還有四個耳朵,一對生殖器,其他身體各組成部分的數目也都加倍。他們直著身子行走,就像我們現在一樣,但可以任意向前或向後行走,等到要快跑的時候,他們就像車輪一樣向前翻滾。如果把手也算在內,他們實際上有八條腿,可想而知,他們能滾得非常快。」

[2] Le mariage est le tombeau de l'amour. Marriage is the tomb of love.

愛我的人不等於我愛的人

「不管你的條件有多差總會有個人在愛你。不管你的條件有多好,也總有個人不愛你。」《半生緣》張愛玲

我經常在健身房中感到氣憤,當我看到那些身材姣好的男男女女,我總覺得他們日子過得很容易,愛情對他們來說,從來就不是一件事情。我有一個朋友的老闆就是那一類人,長得就像Zara 廣告的模特兒,而他人生最大的煩惱就是,所有接近他的女生,都只想跟他做愛,並不想要付出真心。我嫉妒他們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我追尋一輩子的東西。我不懂我做錯什麼?我每天都去健身房,我努力讀書工作、捐錢做善事,為什麼就不是找不到一個我愛且愛我的人?

我曾聽說一個故事:在台灣普遍的教育裡,考試成績幾乎等一個學生的價值。在一個升學班[1] 裡,有一個第二名的女孩,暗戀班上第一名的男孩。這女孩一直認為只要把書讀好,並跟這個男孩一起考上最頂尖的大學,她就配得上他,兩個人就會在一起,並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。結果,他們的確考上同一所大學,但這個男孩並沒有愛上她,而是愛上另一個連四技二專[2] 都沒有畢業的女孩。愛情裡似乎很難判斷等式兩端的兩個人。

我在無所顧忌的十七、十八歲,並沒有瘋狂地談上一個轟轟烈烈的愛情。一年又一年的單身,當我越來越獨立,戀愛就愈加困難。談戀愛就像就會把兩個生活融在一起。我盡可能把一個人的生活過到最好,這時我就在想:「另外一個人闖進我的生活,究竟是會變得更好?還是更差?」其實這些年不乏有對我的追求者,而我對愛情的渴求依然存在,只不過隨著年紀的增長,我有很多的現實要考量。談了戀愛不代表我明天不用上班,房貸學貸還是要繳。我越來越不確定未來是否會如同童話故事般,出現一個人, 讓我為了愛犧牲自我[3]。還是現實就是人會慢慢麻痺對愛情的渴求 ,並習慣孤獨?我不知道。

「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。年紀大了,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里。不結婚,不生孩子,避免固定的生活,也不中用。 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。」《年輕的時候》 張愛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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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即使身處一段關係之中,仍然會優先考量自己。

[1]在台灣國中會進行高中的考試,並進行成績分發到不同高中,而有許多高中有進行另外分班,而那成績好的,以考上頂尖大學目標的學生會分進「升學班」,受學校重點栽培。

[2]四技二專的學校通常不會太在意成績,而是以學生未來職涯技術為優先考量。

[3] 我曾聽人以沙特的名言「他人即地獄」(L'enfer, c'est les autres)來形容人陷入愛情的狀態。人理應為自己而活,然而在愛的盲目之中,人往往忽視自身的存在,甚至甘願將自己的生命與意義,奉獻給另一個人。

一個貝殼與複製的愛情

在我十九歲那年,我被診斷出亞斯伯格症,這解釋我從小到大為何與其他人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,我因此感到釋然,但同時又很氣憤自己在過往受的委屈。在之前,我好像一個機器人潛伏在人類社會中,為了不被發現,竭盡所能的模仿他人的行為。每當我告訴別人我是亞斯伯格症,他們總露出置信的表情。我都會告訴他們:「我對於你的遭遇沒什麼感覺,但我會假裝為你掉淚。」(但即便我說了,還是有些人不相信,代表我真的演得很好)。我聽說與我相同輕度症狀的人也有類似的情形。因為天生敏感、聰明,能夠模仿與預測他人的行為,經常比一般人看起來更善於社交,但並非真的感同身受。當遇到一些必須真心回應的事情,就會當機,像是…….愛情。

疫情前的冬天,我跟我一群在台灣的嬉皮朋友去了泰國清邁的一個嬉皮音樂節。在我朋友之中有一個很漂亮的女生,而剛到會場,她就很快就吸引許多男性的注意。一個法國男生也因此接近我們。他在與我們談笑之間,掏出一個裝滿貝殼的盒子,他說這些貝殼是在世界各地的海攤撿的,他要我們一人挑一個當作紀念。他主要想透過這些貝殼去表達他對那女孩的愛慕之情,而我們其他人只是掩飾尷尬的陪襯,但我不得不佩服這男生討女孩子開心的手段。在爾後幾天,每當這法國男孩見到我,他就會問我,我那朋友人在哪?她今天過得好嗎?我能清楚感受他對她強烈的愛意。或許只是太好奇愛與被愛的感覺,我甚至因此莫名地感到心動,即便我知道這不是對我的感情。

在那之後,我也效仿他,在世界各地的海灘收集貝殼,收集了很多,但一個也都沒有送出去。主要是也知不知道要送誰?儘管真的有人,這些貝殼也無法代表我的真心,只不過是複製貼上的情感。到了最後,我也不收集了,甚至一口氣把所有貝殼都扔了,只留下當出法國男孩所送的。

在這音樂節的尾聲,這法國男生邀請我們隨他一起沿著泰國旅行到印度,但我們並沒有隨他去。而這漂亮的女孩也並未在眾多男生中選擇一個,而是愛上了另一個女孩,並泰國另外一個縣,過了好幾個月的生活。即便是一個真心的愛,到最後也可能轉為一場空,就像從未開始一樣。

死亡步步逼近,我還單身

我又有一個朋友死了,他很俊美,年紀不到三十,我猜測他應該是自殺。我們聊過幾次天,不到太多,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。這兩三年我身邊有不少人離世,老的少的都有。我的年紀身旁不應該有那麼多人陸陸續續離開,我感嘆我們都正值青春年華,應該是要大把大把揮霍人生啊!怎麼會呢?我都一直誤以為人生是一條長路,人會從起點一直走到終點,卻不曉得人會在一個轉角踩空,跌入萬丈深淵,摔個稀巴爛。死亡總是把人繫很緊,因為我們都相同感慨、相同恐懼。

今年令人心碎的不只有人死掉,也有很多分手結束多年的感情。我身邊有幾個女孩,她們在混沌的二十出頭歲,選擇可以給他們安定力量的男人,然而,過了許多年,這些女孩成為女人[1],她們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無依無靠,她們的安全感不用男人來給,而接下來就是適婚的年紀,如果現在不止損,她的下半生可能就砸在無法將就的人身上,她們也就分手了。 即便她們不後悔這選擇,她們仍花好長的時間與心力在去調適單身的生活。 我知道時間給人的焦慮,我問她們:「妳想趕快找下一個嗎?我聽說,有些人會用下一段感情,去逃避上一段的傷痛。」 她們都說,沒有。她們想先休息一下。我知道這是一個勇敢的決定。我身邊也有人無法接受單身,空窗期沒超過兩個星期,我反到很擔心他,因為在離婚率那麼高的現在,很難擔保有人全程陪你一輩子,而年輕的任性,會在年老時連本帶利的償還。即使你很幸運地找到有人陪你走完一生,但也不知道誰是會先死的那個?(或許,我只是羨慕那些幸福的人,才如此悲觀。)

收到死訊的隔一天是情人節,我當天一早,收到其中一個也在今年分手的朋友的情人節快樂短信。我心想:「幹!又是一年。」每年情人節我都非常焦慮,特別是今年那麼多人分手,我總覺得其他人身邊的人總是來來去去,我還在原地踏步。我記得,我剛上大學前買了一個超貴的巧克力模型,我想說之後情人節可以做給我的對象吃,結果它一直藏在我櫥櫃裡生灰塵,我從來沒用過,我甚至把它從台灣帶來荷蘭。每年情人節都會拿出來洗一下,再放回去,到現在還是跟全新的一樣。

兩年前我曾有一個賭約。那時候我跟一個朋友,賭我會不會在去年情人節脫單,結果我想當然依然沒有,但她卻分手了她以為會結婚的男人,而到了今年情人節她還在適應單身的生活。脫單的賭約很難贏,我身邊賭過的人基本上沒贏過。在我看來相愛很難、經營感情很難、一個人過情人節很難,在有愛情的世界都很難,一年比一年還難,談個戀愛怎麼會那麼難?而死亡正在逼近,我還是對此毫無頭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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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個又舊又新的巧克力模具

[1] 推薦一首歌: “關於小熊”

不要怕,只是臉被貓吃一半

2026 Apr 29 我是一個基督徒,我經常禱告,而神經常跟我說:「不要怕。」起初,我很疑惑,我是一個幾乎不做惡夢的人,我覺得這世間沒什好怕,而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很悲哀,因為自己在顫抖都不曉得。

在2024年的夏天,我動了一個小手術,我一個人開刀,我求我的家人來照顧我,但他們都推託我。我很氣憤,我姐跟我說:「你是已經大人了,沒有人義務要照顧你。」那個瞬間我覺得認知到我童年富足的愛,在長大之後,瞬間變得很稀薄。在病床上,我覺得頭一次感到那麼害怕,我好怕我等毀做麻醉後,就先醒不來了。然而,很慶幸地,手術很成功,只是不過醒來沒人在我身邊而已。我那時候腦裡迴盪了一個新聞,有一個獨居的老婦人死在家中,許久都沒有被發現,當她被發現時,她的臉已經被她的貓吃了一半。一個人,一輩子,沒有責任,沒有牽掛,只是死後臉被貓吃了一半,是不是也不錯?而這次手術之後,我不再允許自己倒下,不只是沒人接著你,而是我連自己都接不住我自己,我受不起讓自己破碎的聲響。我曉得我總是在神的憐憫中僥倖活著。

耶利米書 29:11:「耶和華說: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,不是降災禍的意念,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。」

願神憐憫我,給予我平安。但總覺得平安的生活我並不習慣,每當生活開始安穩,我就會開始不安地等待壞事的發生。久而久之,我好像開始無法想像自己能夠幸福,成為幸福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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